红土古镇(三章)

湖北 ◎ 高本宣

老街

怀揣一颗流浪的灵魂,走进老街。
动用五十年身骨,让所有原罪,在老街流淌。

裁缝铺,理发店,都上着锁。
老房子,老家具,布满灰尘。

刘家大院。最后的王朝。几个驼背老人,围坐在棋桌旁,指点完江山,把几团呻吟留给院子。几个远方的诗人,把佛祖挂在一念之间,在暮色中寻找乡愁。
曾家巷子。人生的出口。我没敢进去,害怕小脚奶奶的魂,从空屋里突然冒出来,喊我的小名。
老街背面。民俗的殿堂。邓老头,用傩戏洗骨。年轻人,用傩戏洗光阴。站在阁楼上的小麻雀,用不明不白的调子洗脑……

很多人,歪歪斜斜,从我身边走过。
最后一个,光着头,冲我傻笑。

老街,渐渐荒芜。老人,身陷孤独。
而最后的那一抹夕阳,依旧金黄。

刘家大院

一把老骨头,坐在院子里,抽烟,冥想。
一匹青砖,伸出头颅,喊痛。

有人透过窗棂,将错过的爱情捏成药丸,扔给最后的小脚女人,叫她和乡愁一起吞服。
有人念念有词,朝木柱、木桌身上猛撞,给仁义礼智信磕头,给天地君亲师磕头,喊他们老祖宗。
而我,执意站在民谣枝头,把佛字放在木梁上,把禅字放在匾额上,把疲惫的灵魂放在经幡飘拂的路上。

一些人来了,一些人去了。
每一次叩拜,都会留下神灵的种子。
进去,抑或出来。
都将打开或关闭一个家族的兴衰与苍凉。

曾家巷子

是一条坎坷的石板路,可以通往我的姓氏。
姓氏里的长者,背着手,走走停停,每走一步,死亡的背影就跟着走一步。
姓氏里的羊群,上上下下,嘴嚼返青的嫩草,每嚼一次,暮色就逼近一次。

是一匹多汁的丝绸,刚好别在老街腰上。
丝绸展开后,一枝桃花,姓童。站在高处,眺望打马而过的剑客。
两个雕刻匠,姓曾。在刀尖上行走,雕篆字,雕佛字。
三个教书匠,姓高。用唐诗,用宋词,丈量巷子的长度。用《论语》,用《道德经》,丈量光阴的厚度。
那个年轻人,信佛。怀揣枯瘦笔尖浪迹天涯,读书,看报,写诗。

巷头,巷尾,都是人生的路口。
选对,选错,都不重要。只有留下或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