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脸谱(组诗)

湖北 ◎ 高本宣

爷爷

《红土乡志》第271页,上书仿宋“高××”

1939年起,教私塾9年,每年学生10余人
解放后,教公办5年,每年学生30余人

卒于1986年,立石碑,上书正楷“高宪臣”

石碑后面,有座山,山里有座庙。梵音袅袅
石碑脚下,有棵树。风一吹,它就替我磕头

外公

手机通讯录里
一直存着外公的号码,没删
在外漂泊,久了,累了
总想听到故乡的心跳声

以前,经常打,也有人接
“少喝酒,记得吃药”
我说得很慢,像念佛经
“多穿点,注意保暖”
外公说得也很慢,像念遗嘱

上周,打这个号码,通了,没接
前天,又打,通了,又没接
今天,再打,通了,还是没接
我怀疑,外公把大一点的铃声
换成了软一点的梵音

天堂那边,应该很热闹
那么多的哥们儿弟兄
围着外公,问人间疾苦
铃声再大,也听不到

仍然存着这个号码,仍然不删
如果欠费停机,就主动充值
如果有空,就经常打
接不与接,痛,都会埋我

父亲

少年时,读唐诗宋词,声音很大
中年时,教唐诗宋词,声音也很大

退休后,读《西游记》,读《心经》
每个字,都读得很慢,很轻

少年时,住在深山峡谷的褶皱里
中年时,住在逼仄的时间里

退休后,住在城市背面
用干净的肉身,引出仁慈之水
喂养一群小鸟

落日,是伟大的
落日,倾吐大片大片的黄金

母亲

母亲,被钉在村庄好多年了
这一回,我硬要把她
拔下来,再钉在城里,钉在身边

其实,住城里也很危险
车辆那么多,空气那么霾
超市那么多,蔬菜那么淡

不久,母亲从菜场买回两口坛子
饭桌上就多出了一盘榨广椒
一盘酸豇豆。都是老家的味道

不久,母亲又买回小石磨
饭桌上又多了一钵合渣,一碟霉豆腐
直到有一天,我帮忙清洗石磨时
看见凹下去的纹路里
有一条回家的路

大伯

高子范,我叫他大伯
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
刻着活人的名字

有时,会把线条加粗
让每个姓氏凸现生命质感
有时,会把笔划掏空
给每个汉字一个活口

在石头上刻字,刀锋
由浅入深。每一次剔除
都有一些尘埃掉落
利刃的修正,仿佛根除了
自身的疼痛

刀,落在石头上,是伤口
阴章的伤口,深一些
印在纸上的字,透着白骨的光泽
阳章的伤口,宽一些
印在纸上的字,像刚出炉的钢筋
冒着热血

跟大伯学过篆刻
刻“命”字时,眼皮在跳
刻“运”字时,大地在抖
刻“佛”字时,泪水在流

刻字,太苦。后来,学写诗
笔,落在纸上,是文字
经过雕琢,剃度,打磨,就是诗

大伯的手艺
没有传下来
其实,篆刻就是在石头上
修一座小小的牢房
再把一个人的灵魂
一刀一刀囚进去

二舅

打一手好铁
再硬的铁,在二舅手里
像女人软下来的身子
再硬的铁,经过锻打,淬火,清水
就会变成一把好刀

有人,把刀送进猪心
有人,把仇人捅成重伤
再硬的铁,也会抽搐

仍然打铁
要把自己弯下来的影子,打直
要把黑夜,打开一个窟窿

刘老幺

沿一棵树的经络行走
利刃的修正,如同根除自己的病

好一点的树,做凳子,椅子,柜子
不成材的朽木,做菩萨

有时,做大门,做窗棂
给黑夜一个安慰,给爱情一个归宿

有时,做陀螺,做木鱼
把自己当成陀螺,让儿子抽
把自己当成木鱼,让老婆敲

更多的时候,做拐杖,做棺材
最终,把自己做成了鬼
木匠的骨头,什么时候硬过斧头

董老师

教室一间,学生十个
上午教锄禾日当午
下午教九九乘法表
右派平反后,重操旧业

娶一贤妻,文盲
会种庄稼,会种蔬菜
育有一子
北师大研究生毕业

离退休还有三个月,突发心脏病
立遗嘱,埋在祖坟最左边

吴先生

承名医,承巫医,承神医
专治疑难杂症

春天,到云梦山,到神农架采药
夏天,到老高山,到大峡谷采药

像念经一样
读华佗的书,皈依佛门
像放生一样
放牧鸟语花香,安抚内伤深重的人间

把骨头接上,把害虫取下
再温一壶酒,连同草药,苦难,符咒
一起吞服,便是永恒

活六十七岁,从医四十载
辗转湘鄂川黔
遭遇九九八十一难
只为取出骨头里的痛

遗物一件:行医介绍信
存文史档案馆
字迹工整,像一剂处方
更像一纸悼词

黄师傅

黄四毛,劁猪
村民们,叫他黄师傅

猪,也有七情六欲的时候
断了它的念想,才会长身体

抓起一只小公猪,往地上一摁
左脚压住猪肚,右脚跪地
左手捏住猪丸,右手持刀
轻轻一划,轻轻一挤,挤出两颗肉蛋
再轻轻一划,再轻轻一挤
猪的念想,就断了
再吐一把唾沫,轻轻地抹上去
一边抹,一边念口诀
猪的伤口,就不痛了

在一划一挤之后,没了念想
在飘雪的季节,等待下一刀
猪的一生,要挨两回刀
人的一生,会折两次寿

和两个女人好过
一个叫满堂春,一个叫花大姐
一个去了云南边境,一个去了广东深圳
仍然劁猪,刀法更快,下手更狠
把猪当坏人

明媒正娶的女人,叫一点红
名字像粉红鲜亮的肉蛋
有一次难产
救了两个小时,母女才活下来
终于相信了爱情,相信了慈悲
再也不劁猪了。看着心爱的女人
受苦,宁愿自己挨一刀

黄四毛,拜佛念经
村民们,仍叫他黄师傅

钓翁

他的背影像倒立的钓钩
他习惯将颗粒状的鱼饵
捏成粉末,再轻轻地抛出去
就像当年,他亲手将一个老友的骨灰
轻轻地,抛进河里

甩钩,拉回来。再甩,再拉回来
那条走失的鱼总是不上钩
总是吐不出满腹经纶

整个下午,他都被另一粒诱饵反钓
直到黄昏,才有一匹落日
从远山伸出舌头,咬紧他的钓

盲人

用一根竹竿问路
大地,像木鱼一样
回应了几声空响

硬的那头,悄悄开裂了
不停地叩打,会听到自己
内心的尖叫

握着的是一只桨。摆渡岁月
摆渡十字路口,摆渡竹枝词

关于道路和视野,会有
更多枝节。竹的筋骨
被石头折断

火化工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炮兵
把死者,当炮弹
装膛,点火,发射
弹壳退出来,灵魂飞到
另一个国度。接下来
他操起一把铁铲
不停地拍打弹壳
仿佛只有拍拍打打
才能让死者把最后的痛
一声一声喊出来

摩的

上午,送妻子到超市上班
下午,接妻子回家

其余时间,在小十街,黄泥坝
来回跑。再旧的摩托车
把油门踩紧一点,城市的高楼
总会听到它的低吼

如果遇上一条捷径
哪怕窄一点,险一点
总会挣得几张小钱

钱。越小,越能做大用
他想给妻子一支唇膏
给儿子一把玩具枪,一块橡皮
给隔壁张大爷两瓶止痛片

超市都打烊了。妻子还在等
路边的信号灯,枪口一样,对着人间

责任全在宝马。所有赔偿金
加在一起,怎么也抵不上一堆纸钱

在交警办公室,在协议书
右下方。先是映出一滩血
然后透着白骨的光泽
此乃妻子摁出去的印

老年花鼓队

不停地敲
仿佛要把自己的内心
敲进鼓的内心

扔掉鼓槌,抡起拳头
拼命地敲
仿佛要将一把老骨头
穿透鼓皮,砸进大地

如此惊心动魄
不是鼓的声音
是一群兽中之王的
咆哮,怒吼

汉字意象:人

父亲教我把一撇一捺
写好。便于直立行走
母亲教我把一撇一捺
摆正。透着生命原形

路上的人,我经常喊
喊一次,审视一次生命
碑上的人,我经常读
读一次,拷问一次灵魂

有的人,白天是人,晚上还是人
有的人,白天是人,晚上却是鬼
好人和坏人,人间和地狱
都在一念之间

有时,我是凡人
把自己当木鱼,让儿子敲
有时,我是诗人
把诗当膏药,给尘世疗伤

男人,会打铁
能把心爱的女人铆在身边
女人,会编织
能把心爱的男人缠在身边

头顶日月,脚踩大地
应世而来,逢时而去
人,活着,泥土养人
人,死了,骨灰养土

卖唱

不停地唱,一首接一首地唱
唱不上去,就使劲喊
泣血的呼唤,像一只秋蝉

有的人,扔下几枚硬币
他垂下身子,一枚一枚捡起来
有的人,害怕他一次一次叩头
直接递给他十元纸币

我,路过此地
卖掉的声音,鞭子一样
抽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