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30度的呼唤(组章)

湖北 ◎ 高本宣

原初

从城市返回乡村。
返回原初。
人间经络凸显。我于这个冬天,于炉火边,取暖。坐姿,是佛的坐姿。这里,有风俗,有美好,有虔诚。神明住在每个人的心中。这里,田野辽阔,泥土如糯米,那么慈实。我重新记住了对襟衣,竹器,瓦罐和幸福的粮仓。
返回原初。如同返回净土。
一群劳动者和他们的社会。
多么美好,多么平等。如我所愿。

净土

故乡。一座春天的庙宇。
里面有香木,有蒲团,有神衾,可供养。
而我们这些进进出出的子孙,是庙宇里一匹匹祼露的青砖,能敲出美妙的梵音。天堂辽阔的蓝,降临。我心存念想,祈祷每个生命,都开出花朵。清静的花朵,有奇异之香,没有纤尘。
站在故乡枝头,我从肉身挤出一些多余的尘埃,抽出一根卑微的骨头。请罪,忏悔。
迎迓新的一天。

家园

在故乡。
天穹荡漾着灰色。
从矿床上醒来的“硒”字,躲在炊烟和民俗的深处,渴望找到春天的出口。众多善男信女,向着辽阔的村庄覆盖。尘世的镜子,在朝圣的路上映照流动的马匹和纸上经文。我于多汁的唐朝挖坑,觅食,偶尔会有多余的杂质和芒刺,唯有拜佛,念经,才能让我放下骄傲的头颅。
双亲给我三枚坚实的汉字,包容孝道,落日和占卜术。
给我血液,肌肉,让我在阳光下,像庄稼在泥土中。
蓬勃生长。

渡口

此岸。彼岸。我被同一条船泅渡,被同一匹巨浪拍打。
清江,是河。银河,也是河。都在同一天穹下,渡着相似的人,渡着相似的梦。
一个梦套一个梦。梦,可以有千万个。而渡口,一个足矣。从渡口出发,通长江,通东海,通外面的世界。
世事纷扰,流年似水,我想回到渡口,回到故乡。尘归尘,土归土。我们,终将从灰烬中走回源头。
海,是我带回的一片礼物。一片湛蓝的礼物。那片湛蓝,依旧宽阔而持久。源头,是永远的岸。
之后,多少年。岸在,清江在。渡口,不在。摆渡的人,不在。远行的人,继续远行。
继续挺起胸膛,张望远处的江山和美人。

回乡

村庄瘦得只剩下一根骨头。
万物寂静。
我于荒原深处,拼命寻找相互重叠的脚印,并用时间的指尖抠走一些记忆的杂碎。支书,老了。老成一把摆在场坝里的木椅。头上──白发如雪,脚下──暗斑和锈迹。木匠,不再做木工了。我嗅到他身上沾上了一副棺木的味道。村小,不在了。散落一地的经书、佛语,引出仁慈之水……
这一天,我和邻居,和亲人,坐在季节的肩头,喊出心中的陈年旧事。我抖落满身尘埃,向万物忏悔。我向神圣的家园,交出崇高,交出忠诚,交出温暖的祝词。
残阳如血。故乡,送我到村口拐弯处,把牵挂留下。
我,转身,把背影留下。

乡愁

村庄矮下去了。
乡愁也是。
矮下去的乡愁,像一颗铁钉,一头钉在我的骨骼。先是一针见血的疼,然后被时间的巨锤敲打,每敲一次,入骨三分,直到越敲越深,皮肉裂开,疼痛难忍,一抠就抠出一道血印。
在圣洁的殿堂,我相信未来,相信慈悲。我上香,磕头,祈祷乡愁长出新的枝丫和年轮。在异乡险恶的江湖里,我不只一次痴想,要从梦中的土地上挖出一条小径,返回人类生命的原乡。
建一座埋葬记忆的坟墓。
立一块魂归故里的石碑。

村庄里的铁

村庄里,必须有铁。
比如锄头,斧头。比如打铁的王四爷。
锄头。能划开大地的伤口。把庄稼敷上去,把咒语敷上去,再让雨水敷上去,伤口,就愈合了。铁,是一把手术刀。斧头。能砍掉荒芜,砍碎黑夜。能把高大的杉树砍倒,劈成几大块,做成上好的棺木。铁,是一个刽子手。至于王四爷。常年打锄头,打斧头。身板比铁还硬。能把自己弯下来的腰,打直。能把女人固执的身子,打软。铁,是一块坚硬的骨头。
村庄里,仍然有铁。
比如生锈的锄头,斧头。比如沾满铁锈的王四爷。
锈,是铁的泪痕。

老屋

老屋,伏身于尘埃。
土墙剥落了,木门斑驳了,微风吹过就能叩响声音的尾巴。屋檐上的燕窝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几只麻雀探出头来,把我指向失语苍容的树木,草茎。
老屋破碎,用一座寺庙的灰烬,涂抹疤痕。
老屋和老屋所在的村庄,跟岁月一样,在寂静、冷漠的空旷中,在一个“忍”字上躺着。老屋,跟老屋的主人一样,最终被倒塌的墙壁和垂暮的时间埋葬。
今夜,多情的江山迎来大寒。
雪花,白茫茫地落下,仿佛山河破碎。
村庄,疼痛。乡愁,滴血。

老井

老井。生命的源头。
井水。大山血管里的血。
村庄里的人,都去老井挑过水。父亲去过,母亲去过。我也去过。隔壁的小妹也去过。一条扁担,两只水桶。挑来了岁月,舀出来的,就是日子。有了水的滋养,村庄绿向了季节深处。岁月流逝,水流逝。老井,渐渐干涸。挑水的年轻人,去了远方。挑水的老人,钻进了泥土。
选择一个黄昏,进入村庄。
我要祈求,膜拜水的源头。
取走所有剩下的泪水。

木匠书

沿一棵树的经络行走。
利刃的修正,如同根除自身的疼痛。
好一点的树,做木凳,木椅,做箱子,柜子。不成材的朽木,做菩萨。有时,做大门,做窗棂。给黑夜一个安慰。给爱情一个归宿。有时,做陀螺,做木鱼。把自己当成陀螺,让儿子抽。把自己当成木鱼,让老婆敲。更多时候,做拐杖,做棺材。
最终,把自己做成鬼。
木匠的骨头,什么时候硬过斧头。

廪君

廪君。土家族祖先。
干净而挺拔的神。
给我们预备了一切的丰盛。舍免世间罪孽,赐苍生平安。在白虎图腾的人间,在阔远肥沃的大地,我享受静美和良心,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必须坐在传统的思念中,唤醒家谱的名字,跪拜,祭祖。
不辜负深爱着的故乡。
听梵音,在故乡飘逸上万年。

北纬30度的呼唤

北纬30度。生命的原初。
我的村庄,我的亲人,在女儿会的故乡,在民谣的枝头,焚香,浣洗。族谱连连。更多的人走回黄昏,最后一队马帮瘦瘦的影子穿过森林,穿过星辰,穿过闪电,把绕不开的风花雪月说成美丽的乡愁。800里清江,掀开800里波浪,让自己奔跑起来,奔跑成一条大河,喂养两岸的庄稼、树木和花草。我梦见自己也在奔跑,像远古巴人一样,踩过农具,盐巴,造纸术,踩过直立人的肌肤,踩过土司城的废墟,踩过一个村,一个乡,一个县……
北纬30度。我恒久的圣地。
我以纯净的灵魂抵达,栖息。
我取出骨头里的磷,用自己剩下的骨头撞击,点燃民谣的灯盏。
照耀人间。

女儿会

张族。薛氏。十个棚。
是远方游子心中的国。是星群、罗盘,是沉香、神龛,是金色的西兰卡普,是永恒的颂歌。万物倾吐欢愉。我也倾吐欢愉。我的欢愉叫红土溪,叫石灰窑,叫女儿会。叫天上的舞蹈,叫神赐的花朵,叫吉祥的咒语。我对着故乡欢愉一次,灵魂的外衣就颤抖一次,万亩江山也颤抖一次。
炊烟,粮食,窑归,民谣的调子,大把大把的“硒”字从女儿会源头出发,沿子母潭圣水涌出的方向,一路浩荡,一路丰饶。
七月的视窗,阳光充足,我看到了辽阔的远方。
和永久的人间。

巴盐古道

从云阳或渝东,至辽阔的湘西、鄂西。
泱泱巴国,因盐而兴,因盐而亡。
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路,在骡马的蹄印里。尘埃,在背夫的骨骼里。马帮走过,卷起的风尘中,有我神明在上的村庄,有我村庄隐隐作痛的苦难和悲悯。云烟走了,盐粒依然闪亮,布匹依旧温暖,谁用高亢的民谣追赶巴国的鸟鸣?谁把忧伤的灵魂遗落在巴盐古道?
足迹千年,蹄印千年,风雨千年。
一盏黎明,一朵黄昏,一轮弯月。
一池星星照亮的古道,在延续的人间烟火里。
猎猎作响。

幸福

神佛之光,闪烁。
在我的村庄。
泥土那么厚实。生长着包谷,洋芋,萝卜,白菜。原生态的粮仓,飘柔的炊烟,没有一丝灰尘。粗布衣,对襟衣,如一件件袈裟,披在尘世身上。护佑万物。
多么欢愉。从学堂里传出的美妙童音,是古贤的真言。吊脚楼,一层一层抬高幸福指数。乡愁的病根,在连绵的山冈上养育出大朵大朵的人参,当归。老人,羊群归来的那一刻,天边一片金色。
这是我的幸福。我的圣洁的源流。
我愿膜拜于此。
祈求我的村庄,没有疼痛。

谷雨

几滴雨水。如美妙的梵音。
落在故乡枝头。
雨生百谷。这个季节,适宜播种玉米,稻谷,红苕,黄豆和花生。它们开花,结果。向人类倾吐大片大片的金黄。锄禾的人,如此尊贵,如此伟大。
锄禾的人,挥汗如雨。
我如一株行走的庄稼,伸开双臂,接纳雨的恩泽。
触摸人间的静穆和美好。

劳动者

在阳光下,在风雨中。
是一群劳动者。
他们种下庄稼,种下桃花和炊烟,喂养鸡鸭鹅,猪牛羊。延续生命。他们离开黑土地,来到城市边缘,种下石头,种下钢筋和水泥。长成高楼大厦。如此反复,村庄和城市越来越近。一滴泪的距离。
我加入他们,一起斗天斗地。
欢呼收获。抵达富足的峰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