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风古韵(组章)

湖北 ◎ 高本宣

红土老街

怀揣一颗流浪的灵魂,走进老街。
动用五十年身骨,让所有原罪,在老街流淌。
刘家大院。最后的王朝。几个驼背老人,围坐在棋桌旁,指点完江山,把几团呻吟留给院子。几个远方的诗人,把佛祖挂在一念之间,在暮色中寻找乡愁。
曾家巷子。人生的出口。我没敢进去,害怕小脚奶奶的魂,从空屋里突然冒出来,喊我的小名。
老街背面。民俗的殿堂。邓老头,用傩戏洗骨。年轻人,用傩戏洗光阴。站在阁楼上的小麻雀,用不明不白的调子洗脑……
很多人,歪歪斜斜,从我身边走过。
最后一个,光着头,冲我傻笑。
老街,渐渐荒芜。老人,身陷孤独。
而最后的那一抹夕阳,依旧金黄。

刘家大院

一把老骨头,坐在院子里,抽烟,冥想。
一匹青砖,伸出头颅,喊痛。
有人透过窗棂,将错过的爱情捏成药丸,扔给最后的小脚女人,叫她和乡愁一起吞服。有人念念有词,朝木柱、木桌身上猛撞,给仁义礼智信磕头,给天地君亲师磕头,喊他们老祖宗。而我,执意站在民谣枝头,把佛字放在木梁上,把禅字放在匾额上,把疲惫的灵魂放在经幡飘拂的路上。
一些人来了,一些人去了。
每一次叩拜,都会留下神灵的种子。
进去,抑或出来。
都将打开或关闭一个家族的兴衰与苍凉。

曾家巷子

是一条坎坷的石板路,可以通往我的姓氏。
姓氏里的长者,背着手,走走停停,每走一步,枯瘦的背影就跟着走一步。姓氏里的羊群,上上下下,嘴嚼返青的嫩草,每嚼一次,暮色就逼近一次。
是一匹多汁的丝绸,刚好别在老街腰上。
丝绸展开后,一枝桃花,姓童。站在高处,眺望打马而过的剑客。两个雕刻匠,姓曾。在刀尖上行走,雕篆字,雕佛字。三个教书匠,姓高。用唐诗,用宋词,丈量巷子的长度。用《诗经》,用《道德经》,丈量光阴的厚度。那个年轻人,信教。怀揣枯瘦笔尖浪迹天涯,读书,看报,写诗。
巷头,巷尾,都是人生的路口。
选对,选错,都不重要。
只有离开或留下。

鱼木寨

鱼的鳞片。
散落在巴地胸怀。
随手检起一块,抚摸它,就像抚摸自己的一块骨头。灵性骚动。是守寨将军的雄姿吗?是鹰爪划过的印痕吗?
众多行走的生灵,把鱼木寨的辽阔托举在阳光指尖下。我仿佛看到了祖先艰辛迁徙的步履,听到了残砖断瓦的哭声,从骨骼深处,隐约传来。
不见刀光剑影,不见嫔妃如云。那些精血、骨头和生命铸就的城池,那些祖先遗传的钙质和结晶的盐巴,在岁月之火的烘烤下,慢慢溶化……
鱼木寨。即使再一次破碎,也能照见我与祖先。
相濡以沫的灵魂。

巴盐古道

从云阳或渝东,至辽阔的湘西、鄂西。
泱泱巴国,因盐而兴,因盐而亡。
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路,在骡马的蹄印里。尘埃,在背夫的骨骼里。马帮走过,卷起的风尘中,有我神明在上的村庄,有我村庄隐隐作痛的苦难和悲悯。云烟走了,盐粒依然闪亮,布匹依旧温暖,谁用高亢的民谣追赶巴国的鸟鸣?谁把忧伤的灵魂遗落在巴盐古道?
足迹千年,蹄印千年,风雨千年。
一盏黎明,一朵黄昏,一轮弯月。
一池星星照亮的古道,在延续的人间烟火里。
猎猎作响。

巴人悬棺

在泱泱巴国,在逼仄的石缝里。
祖先生命的钙质,离天穹最近。
朝圣大军从异乡赶来,有人双手合十,默念经咒,让心中的宗教靠近高处,靠近殿堂,所有颂辞,所有经卷,无关尘世,无关爱情。经过千年万年坚硬的岁月,我找到了一条抵达神祗的甬道,通往天堂的门,就在山下,那里可有经幡飘拂?
沐浴万物的葱茏和灵性,我住在清江源头。
清江,把我不朽的灵魂,像悬棺一样。
放进高高在上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