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正月记事

湖北 ◎ 高本宣(土家族)
  
1
忙一年了,终于停止了奔波
闭门,不出。把自己坐成一尊
活菩萨

2
大舅托人带来老高山腊蹄子
先剁成小块,再加入花椒,生姜
陈皮,八角。文火慢炖
肉,下酒。汤,驱毒

3
省城武汉的路,封了
市里的,县里的,乡里的,关了
到红土老家的路,拦了
都是挖机干的。16年前,邓老师
埋在操场下面,也是挖机干的
原来,挖机就是一个刽子手

4
偶尔会去超市买白菜,买方便面
和很多人一样,我戴上口罩
像大地戴上经幡。和很多人一样
我堵住真实的嘴,像路障堵住
回家的路

5
“手机充满电。莫出门,就在老屋里头
躲起。千万,千万保护好一把老骨头”
“好,要得,你们在城里也要注意安全”
儿子说话的声音好大,像在吼牛
父亲说话的声音好软,像在念遗嘱
那一刻,空无一车的机场路和民族路
也忍不住互相抱了抱

6
给几个好友打去电话
问胡胜,熊福泉,夜鱼,吴小虫
——都报了平安
问军儿哥,茂华,雯小兔,阳阳
——都戴着口罩,在单位值守
问胡礼忠,在乡下固守老宅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存在孤独
问杨武儿,和家人正在斗地主
90岁的老母亲,关键时候,总能
扳回一局

7
徐老五确诊为新肺炎。回不了家
先是隔在厂区,后来隔在卫生室
再后来,像篮球一样,传到区医院
中心医院,专科医院。最后
还是被死神抢断了。按老家风俗
埋的地方,选在有塔的山脚下
那里最干净。坑,要挖深一点
第一层撒禄米,第二层放骨灰
第三层填泥土,第四层砌石头
第五层抹水泥。水泥上面,会落满
厚厚的雪。他与人间又隔了一层

8
临时建了微信群。我把嗲嗲,婆婆
胡子嘎嘎,女嘎嘎的旧照,传到
群里。我用方言不停地发语音
发着发着。手机没哭,我哭了

9
正月十四。凌晨2时58分
医生李文亮去世,年仅34岁
晚8时55至9时05分,武汉全城关灯
人们打开手机电筒射向天空5分钟
然后开灯,集体吹哨5分钟
夜色,山川,河流,草木集体发出回音
那一刻,哨声也是一种病毒

10
杀过猪的手,现在拿笔,有些颤抖
好几次都卡住了。继续写,不急不缓
磨刀一样,慢慢磨。磨着磨着
诗也反过来,磨我

11
上面来通知,假期延至2月13日
打电话,把之前问候的人,再问一遍
翻微信,把之前拉黑的人,全部还原

12
很想出去散步,抽陀螺,和
诗友聊天。可是,我所居住的
这座城,找不到钥匙
天空低垂。雪,越下越大
怎么也敷不住人间的伤口

──原载《中国作家》202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