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正月,或其他(组诗)

湖北 ◎ 高本宣
  
◇ 年关

和很多人一样,我闭门不出
把自己坐成一尊活菩萨
和很多人一样,我戴上口罩
像大地戴上经幡

省城武汉的路,封了
市里的,县里的,乡里的,关了
到红土老家的路,拦了
都是挖机干的。16年前,邓老师
埋在操场下面,也是挖机干的
原来,挖机就是一个刽子手

太憋屈了。很想出去散步,抽陀螺
和诗友聊天。可是,我所居住的
这座城,找不到钥匙
天空低垂。雪,越下越大
怎么也敷不住人间的伤口

◇ 过年了,抱抱

手机充满电。莫出门
就在老屋里头躲起。千万,千万
保护好一把老骨头

好,要得,你们在城里
也要注意安全

儿子说话的声音好大,像在吼牛
父亲说话的声音好软,像在念遗嘱

那一刻,空无一车的机场路和民族路
也忍不住互相抱了抱

◇ 隔,或者离

徐老五确诊为新肺炎,回不了家
先是隔在厂区,后来隔在卫生室

再后来,像篮球一样,传到区医院
中心医院,专科医院。最后
还是被死神抢断了

按老家风俗,埋的地方,选在有塔的
山脚下。那里最干净

坑,要挖深一点。第一层撒禄米
第二层放骨灰,第三层填泥土
第四层砌石头,第五层抹水泥

水泥上面,会落满
厚厚的雪。他与人间又隔了一层

◇ 哨声

正月十四。凌晨2时58分
医生李文亮去世,年仅34岁
是日,湖北新冠病毒感染肺炎
累计死亡699例。一具具死
一次次反过来证明了活

晚8时55至9时05分
武汉全城关灯,人们打开手机电筒
射向天空5分钟。然后开灯
集体吹哨5分钟。夜色,山川
河流,草木集体发出回音
那一刻,哨声也是一种病毒

◇ 恐惧

困在家里一个多月了
仍出不去。狗日的病毒
挨千刀的病毒。把我逼疯了

看着阳台上那盆年桔
从头到脚都是火。狗日的
挨千刀的。我操起菜刀一阵乱砍
小桔子散落一地,像一滴滴血

仍不解恨。挥斩一刀
把这首诗,也杀了

◇ 雨水

下吧
润泽苦菜,麦苗,桃花
润泽干涸的生灵

下大一点
清洗大地上的灰尘
清洗人间恶疾,污垢

再大一点
冲刷旗杆,树蔸,烟囱,汽车
冲刷一个组,一个村,一个乡
一个镇,一个县,一个市,一个省
冲刷屠夫,和尚,小偷,民工,冤魂
冲刷十四亿人民

狠狠地下。倾泻更好
下得春风浩荡,百草回芽
下得翻天覆地,万马奔腾
苍天,终于粉身碎骨

◇ 烛


指发光的事物

杉树的皮,晒干,扎成火把
能把黑夜照开一个洞

越来越小的火
仍有燎原之势

李文亮去世那晚
我点燃蜡烛

越来越短的烛
像极了一个人的生命


最终解释为:灰烬

◇ 庚子元宵节

都十五了,公园里依旧
空荡荡的。只有几株腊梅
挂满骨朵,偶尔发出
炸裂声

入夜,收到老家寄来的月亮
硬邦邦的,冰块一样
一拆就碎

◇ 冰

如同钢筋,水泥。能将一座山
硬化成滑雪场

适合碾压。伤口裂得越深
越能护住公路上的客车和边三轮

时间久了。会慢慢融化
水,依然硬得扎手

往往是,一具84岁的冰,送进焚化炉
三十分钟不到,就化成灰烬

乌拉尔雪山,埋着9名登山队员
若干年后,也将慢慢融化

◇ 传统

有委员提议:春节期间
穿传统服装。我从木箱里找到
兽皮,蓑衣,长衫,草鞋,裹脚布
轻轻一碰,就有尘埃掉落
再摸摸自己身子,我和
很多人一样,也披着一张
传统的兽皮

◇ 合影

周末。在云台寺
有人烧香,有人磕头
而我。只和扫地僧
拍了一张合影

美颜。晒朋友圈
点赞的人连发几个笑脸
原来,我把自己修成了光头
把扫地僧修成了满头黑发

原路返回。寺里的香火
又矮了一截。脚下的
尘埃,又深了一层

◇ 旧物

每次回到老家,总会大口吃肉
大碗喝酒。总会对着几件旧物
发呆,冥想。比如草鞋,斗笠,蓑衣
它们看上去很软,轻轻一碰
就有尘埃掉落,像外公的几声叹息
再比如钉耙,挖锄,犁铧
看上去很硬,它们身上沾满泥土
刚好敷住旧伤。最硬的是菜刀,镰刀
漆刀和杀猪刀,它们困在吊脚楼里
有时互为阴影,有时互相磨
我试着举起它们,实在太沉
原来,它们沾过人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