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向度》简介

高本宣

我叫高本宣,土家族,湖北恩施人。湖北省作协会员。参加第17届全国散文诗笔会。先后在《中国作家》《诗刊》《扬子江诗刊》《长江丛刊》《星星》《山东文学》《道路交通管理》《散文百家》《中华文学》《湖北日报》《散文诗世界》《散文诗》等报刊发表作品,入选多种散文诗年度选本。获中国首届微型文学作品大展佳作奖、第三届“城管杯”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女儿会的故乡”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首届“谷雨杯”全国散文诗大赛优秀奖等奖项。

创作、整理过散文诗《尘世禅心》,200多页。没钱出,至今还放在抽屉里。本想放弃写诗的,可是,又无其他爱好。我怀疑,诗歌,控制了我。所以,我没有反抗的余地,又陆陆续续写了200多首分行的。装订成册,取名《向度》。

这其中,既有关注人间疾苦、充满悲悯情怀的作品,也有关于死亡与生命、关于亲情温暖的思考,还有新现实主义的批判书写。我努力地去探寻人与自然的关系,同时进行充满思辨的自我表达,不断接近自己内心的真实,呈现出自己对世界与人的诗歌艺术观照。

乡愁,一直是我写作的主题。遗憾的是,故乡几乎听不见这些诗意的怀念。当我试着书写,便意味着已经离开。连绵不断的炊烟,静默的田野,孤独的老人,夕阳下的吊脚楼、石板街,乡村的意象活在我的诗里。

“矮下去的乡愁,像一颗铁钉∕钉在我的骨骼。先是一针见血地疼∕然后被时间的巨锤敲打∕每敲一次,入骨三分∕直到越敲越深,皮肉裂开∕疼痛难忍。一抠就抠出一道∕血印”(《钉子》)

“最硬的是菜刀,镰刀∕和杀猪刀,它们困在吊脚楼里∕有时互为阴影,有时互相磨∕我试着举起它们,实在太沉∕原来,它们沾过人间的血”(《旧物》)

“剥到十八层,她战栗的手∕本想剥出走丢的老伴∕可怎么也剥不出一根骨头∕现在是,最后一层∕她突然停下来。洋葱生前∕穿过那么多铠甲∕总得留一件。保命”(《剥洋葱》)

“往前,像一块长长的伤疤∕每走一步,都须虔诚,都须谦卑∕再往前,像一把天梯∕让我们抵达高远的神灵∕再往前,像一条女人的项链∕足以吊死几个风流的朝代∕越往前,有受伤的石头跳下去∕一头扎进河里,自尽”(《石板街》)

菜刀,镰刀,杀猪刀,生锈的铁钉,老屋的烟囱,它们只有慈祥,它们是我最后的力量。这一生,不管我身处何地,从事什么工作,乡愁都是我一生的记忆。她要求我正直,要求我以人的名义,告诉世界自己的家乡、这块土地上活着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残留的是一堆什么样的物。我要用诗的语言,说出他们的艰辛、善良、忠诚、朴素与勤劳。

“老屋屋顶∕矗立着另一栋老屋∕从近处看,像小小的佛塔∕也有尖尖的顶。从远处看∕像一根天线,连着外面的世界∕火坑里的味道,和∕老人的呻吟,在屋顶徘徊∕烟囱,是公道的∕从不让两栋屋分离∕老屋的烟囱,冒着炊烟∕火葬场的烟囱,冒着黑烟∕也是公道的。它们都带有∕人间气息”(《烟火》)

“再硬的铁,在铁匠手里∕像女人软下来的身子∕再硬的铁,经过锻打,淬火,清水∕会变成一把好刀∕有人,把刀送进猪心∕有人,把仇人捅成重伤∕再硬的铁,也会抽搐∕仍然打铁∕要把自己弯下来的影子,打直∕要把黑夜,打开一个窟窿”(《铁匠》)

在留恋故乡的同时,我也喜欢行走。去过九寨沟,武隆,梵净山。到过成都,青岛,大连,北京。看到了最美的风景,听到了最缠绵的歌。有一年,在少林寺见过释永信。我问他,朝圣的人群当中,有没有我要找的仇人。他不回答,一直敲木鱼。

“桥的下面是影子∕我从上面走过,小心翼翼∕一正一反∕我在人间走了两回”(《过玻璃栈道》)

“一锅鱼一端上来,我们就用筷子∕把一坨一坨的痛送进嘴里∕不一会,锅里只剩下酉水∕鱼刺们躺在异乡桌边∕像一群流浪的诗人,七零八落∕肖大嘴腌制的干鱼∕能换回几张整钱。我买了五袋∕他接过钱的时候,手颤抖了一下∕我接过塑料袋时,鱼颤抖了一下”(《在肖大嘴农家乐吃鱼》)

对于诗歌来说,客观地描摹,再精致也不过是绣花枕头,时间风干的木乃伊永远不会开口说话和微笑。只有从感官体验中升华,熔铸诗人的思绪和情怀,这样的作品才可能具有超越性,也才可能具有恒久的生命力。我行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灵魂的洗涤之所,我行走的每一步都获得了生命的禅意与精神上的启迪。

“蓝天,森林和河流∕从我们眼里一闪而过∕牛羊归栏的那一刻∕天边,一片血色∕越往前,落日越近∕越往前,故乡的尾巴∕跟得越紧”(《过龙山》)

“别人走过的桥,我又走了一次∕总想找到驼背阿爹,还她十块钱∕别人坐过的船,我又坐了一回∕总想跟着船娘,学会摇橹,好给河水鞠躬∕别人喊过的人,我又喊了一遍∕总有几个老者,回过头来,唤我乳名∕别人住过的房,我又住了一晚∕总有沈家女子,在我梦里,说朱元璋坏话”(《周庄》)

“诗人的苦,从地面开始∕从第一步开始∕行至五十步,把苦∕悬于虚无之中∕行至一百步∕把虚无抛进云里雾里∕行至一千步,一万步∕有了一种冲动∕会把天空抓出泪来”(《百步梯》)

我在乡下生活多年,进入喧嚣的城市后,仍然处在底层的边缘。因此,我熟知身边那些小人物的辛酸,苦难和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幸福。通过诗歌语言,我把他们的生活呈现出来,让他们在我的笔下发出声音,尽管有时是疼痛和忧伤的,但在诗歌中,疼痛与忧伤是美的,这种疼痛所折射出的愿景,也是美的。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兽∕一瓣桃花从八楼坠落∕像一块橡皮,把尘世的苦∕轻轻擦去∕大地空旷。如同庙宇∕它接纳了一只蝶∕暮色苍茫。像兽的脚掌∕踩踏着人间”(《李依依》)

“有时,做陀螺,做木鱼∕把自己当成陀螺,让儿子抽∕把自己当成木鱼,让老婆敲∕更多的时候,做拐杖,做棺材∕最终,把自己做成了鬼∕木匠的骨头,什么时候硬过斧头”(《刘老幺》)

“用一根竹竿问路∕大地,像木鱼一样∕回应了几声空响∕硬的那头,悄悄开裂了∕不停地叩打,会听到自己∕内心的尖叫”(《盲人》)

“所有赔偿金,加在一起∕怎么也抵不上一堆纸钱∕签字,捺印。妻子纤细的拇指,狠狠地∕按在那里,舍不得松开。窗外的夕阳∕舍不得落下”(《摩的》)

我一直是鲁迅的信徒,他的寸铁杀人,是我钦佩的。他的杂文,也是我极其喜欢的,从初中就开始喜欢。唐代诗人贾岛《剑客》一诗,我经常吟咏:“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似乎自己也一直在磨一把剑,觉得自己是一位剑客,孤独剑客,独走江湖。我觉得像小李飞刀那样,真正的一剑封喉,那才是最高境界。

“在朋友圈∕点赞后露出的图标,怎么看∕都像马的屁股,光滑圆润∕而再点的话,赞就没了∕这与某些官员的不一样∕他们的屁股可以反复点,不停地点∕越点,赞越多。屁股越红”(《点赞》)

“有委员提议:春节期间∕穿传统服装。我从木箱里找到∕兽皮,蓑衣,长衫,草鞋,裹脚布∕轻轻一碰,就有尘埃掉落∕再摸摸自己身子,我和∕很多人一样,也披着一张∕传统的兽皮”(《传统》)

在诗歌面前,我如小学生一样步履蹒跚,战战兢兢。我匍匐下去,看到佛祖如花的笑靥,似安慰,似鼓励。我站立起来,感觉天高地远,难以穷尽。另外,写作的过程如同一个消化与反刍的过程。一首诗完成之后,再回视过往的种种遭际,心中的怨恨与敌视,心灵的脆弱与悲伤也就消失了。释放掉性情中“小”的一面,得到的是比较健全的人格。

“有人烧香,有人磕头∕而我。只和扫地僧∕拍了一张合影∕美颜。晒朋友圈∕点赞的人连发几个笑脸∕原来,我把自己修成了光头∕把扫地僧修成了满头黑发∕原路返回。寺里的香火∕又矮了一截。脚下的∕尘埃,又深了一层”(《合影》)

“这年头,会议特别多∕我和一大堆不讲话的人坐在台下∕每次,鼓完掌。总觉得,我在用右手∕打左手的脸”(《上班杂记》)

“实在没事做,就改诗,不急不缓∕慢慢磨。别人磨刀,我磨诗∕磨着磨着,诗也反过来,磨我”(《休假》)

庚子春节,新冠病毒肆虐。我和大多数诗人一样,有着本能的反应和言说的冲动。作为“人类的良心”的天职,诗人更有责任和义务发出声音。个体是群体的组合,但个体的不朽又成为普世精神,灾厄临人,诗人在场,击物击心,诗歌精神在场。

“徐老五确诊为新肺炎。回不了家∕先是隔在厂区,后来隔在卫生室∕再后来,像篮球一样,传到区医院∕中心医院,专科医院。最后∕还是被死神抢断了。按老家风俗∕埋的地方,选在有塔的山脚下∕那里最干净。坑,要挖深一点∕第一层撒禄米,第二层放骨灰∕第三层填泥土,第四层砌石头∕第五层抹水泥。水泥上面,会落满∕厚厚的雪。他与人间又隔了一层”(《隔,或者离》)

“一声惊雷∕吓醒了胆小的∕桃花。大地动了一下∕体内有∕咳嗽之声。匆匆赶来的雨水∕死死按住∕大地的嘴。不让它∕咳出血来”(《惊蛰》)

透过语词的背面是文字张力裹挟着的亲情、温情和人间冷暖。娓娓叙述时,又对平凡生命的惋惜与悲悯进行深度书写,也许文字变不成血,修辞无法成为疗伤刮毒的锋刃,但文字经内心搅拌机粉碎重组后成为直击现实、潜入世道人心隐秘处的一剂良药。这一次书写,是一次触击,是一次人生苦旅的求索,是我经过苦难碾压后又活过来的生机。

“很想出去散步,抽陀螺,和∕诗友聊天。可是,我所居住的∕这座城,找不到钥匙∕天空低垂。雪,越下越大∕怎么也敷不住人间的伤口”(《庚子正月纪事》)

“困在家里一个多月了∕仍出不去。狗娘养的病毒∕挨千刀的病毒。把我逼疯了∕看着阳台上那盆年桔∕从头到脚都是火。狗娘养的∕挨千刀的。我操起菜刀一阵乱砍∕小桔子散落一地,像一滴滴血∕仍不解恨。挥斩一刀∕把这首诗,也杀了”(《恐惧》)

在创作这条道路上,我一直试图摸索出自己的诗路特色。在题材上,我立足于故乡的历史和文化,但又注意向横向方面开拓扩展;在诗意表达上,我注意精心选择、剪裁和提升。同时,我还在历史与现实的大地上尽力向下挖掘,由外而内的体验,融合着我的人生与情感的全部。

在当下的浮躁和喧嚣的氛围中,我坚持写,用心写,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禅心一颗,至真至纯。文学写作只有远离功利,才能让文字闪闪发光。这既是对抗浮躁现实的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守护内心的坚定力量。

“面对故乡。我坦白,我有罪∕判我死刑吧。行刑时不要用针头∕我怕注进假药。不要用枪∕子弹有点像小米,像包谷籽∕我怕想起吃了大半辈子的粗粮∕最好用刀,那把岁月的利刃。你看∕母亲圈养的猪,父亲放养的羊∕都不怕刀。一个有罪之人,情愿∕死在故乡的刀下”(《生死状》)

“套上枷锁,在苍白的阳台上∕来回走七步。默念武汉的诗友∕听对面独居的张大爷一边咳嗽∕一边用脏话骂古时候的几个皇帝∕改几年前写的诗。有的改短了∕有的改烂了,有的改死了∕该养成的习惯都养成了∕就是没有机会冲到对面,给张大爷∕递一片药,磕一个头”(《习惯》)

再次对集子作了校对。从序言,到目录,再到所有章节,我一页一页翻开自己。用时一个半小时。原来,我的生命竟如此短暂。希望这些文字和标点,对得起老师,对得起父母。希望这两百多页纸,对得起老屋场坝里的那棵枇杷树,对得起屋后的那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