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坪扶贫手记

湖北 ◎ 高本宣
  
2017年2月,恩施州公安局交警支队把“脱贫攻坚”的旗帜插到宣恩县沙道沟镇红旗坪村。──题记

这里,以前叫洪溪坪
大跃进时代,人们天天喊
喊去喊来,就喊成了红旗坪
这里,确实有一条小溪
春天,它会怀揣星月和繁花
向前流淌。冬天,它会倒空自己
撑开一身瘦骨,接住更多的雪

把贫困户找出来
把好政策送到家
──村口扶贫标语

入户调查,必须刨根问底
人口,房子,家产,收成,疾病
猪,牛,羊,鸡。必须填
周宗军,刘贵云,杨厚林,谢代全
彭楚军,燕为学伸出拇指按下手印
轮到海娃子,他突然握紧拳头
不肯按。有一年在深圳打工
狗日的机器把他拇指咬去一截
不要紧。一双刨过土豆,杀过羊的手
随便哪根指头都有老茧和血印

路过非贫困户向声教家门口
也进去看了看。洗衣机,冰箱
电视机,沙发,样样都有
儿女们各忙各的,平时很少回来
俩老硬要我们多坐一会儿
我们知道,俩老缺的是什么

沿着山路,陀螺一样
转了一整天,脚有点痛
改天再去吧。这一生
无力到达的地方太多了

扶贫济困聚于一点一滴
践行友善源于一举一动
──扶贫标语

送了一壶油,一袋米
杨奶奶硬要给我几斤土豆
她拉着我的手来到后坡
一遍一遍地教我劳动的姿势
刨出来的土豆,像沙弥
如果把它们带回城里
无异于,劝它们还俗

谢大娘的孙子喜欢练毛笔字
买不起宣纸,只好用废纸写
我买了一大捆带过去
这次走进她家的时候
发现阶沿上全是写满正楷的宣纸
一摞一摞的,像钞票

10岁零8个月的邓嘉俊
在家做饭时,酒精爆燃
全身多处烧伤
支队民辅警捐款12550元
组织爱心人士捐款84375元
全部打进邓嘉俊个人账户
他第一次拥有了存折
第一次拥有了五位数的善款

答应给吴少奇老人带颈椎贴的
可是带来了,又迟了
他平静地躺在堂屋中间
帮扶民警屏住呼吸。把那些膏药
一片一片撕下来
轻轻地贴在黑漆棺木上
几天后,“吴少奇”三个字
从贫困户信息表上移除
疾病,死亡都不是生命的终点
唯有遗忘,才是

扶贫,就是让贫血者
重塑造血功能
──扶贫标语

通水那天,村民们像癫子
吴祖情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从头到脚洗了又搓,搓了又洗
郑光发拿起水龙头,直往刘寡妇
身上喷水。“你个老不死的”
越骂,他越喷。那一刻
人们的脸,笑成了桃花

安置房交付使用。陆续有人入住
谢老汉拿钥匙那天,主动向我们解释
几代人从老屋进进出出
老一点的都走了,年轻的在外打工
好多年不回来。当初死活不肯搬
只想守住老屋,守住记忆,守住黑夜

余启恒,总是闲不住
搬进新屋后,每隔三五天
他总要上山种这种那
这一次,余老头再也没有回来
家人在老屋里面找到了遗体
身上的肉,竟被老鼠啃去两坨
原来,沾过泥土的人
有粮食的味道

经过一年多的劝说
姚青山的危房终于拆了
起新屋的时候,他把旧砖墙
埋在下面,当作根基
姚大爷说,这是尘世留给他的
最后位置,要稳

小康不小康
关键看老乡
──扶贫标语

姚运生双手残疾,妻子体弱多病
孽子姚常凤,犯案10余起
背负4条人命。最终难逃法网
他承诺:一,不要特殊照顾
二,拼出老命,也要摘掉穷帽
三,尽最大努力帮助别人
说这话时,他总是低着头
仿佛在替儿子赎罪

贴息贷款终于批下来了
刘植生的房前屋后,种满了药材
百合,贝母,黄柏,厚朴,白术
玄参,杜仲,七叶一枝花
一百多种。“一年收入多少”
“不提钱。只愿它们能医人间疾苦”
他答非所问。村民们叫他
乡村药王

消除贫困,改善民生
实现共同富裕
──扶贫迎检标语

所有人都睡了
扶贫队员还在灯下铺纸展笔
他们记下工作中琐碎的小事
记下艰辛,疼痛,或甜美
夜空那么静,屋顶上落满繁星
扶贫资料那么多,一堆一堆的
怎么看,都像一座座山

3年,1000多个日子
走访调查3000多次
支队投资200多万
民辅警个人捐款5万多
红旗坪村,红旗招展
最美之处,不在数字
而在人心

菜园里,辣椒,黄瓜,萝卜
茄子,土豆集结成朋友圈
山坡上,牛羊吃草的样子
怎么看,都像快乐的表情包
放眼望去,一条条水泥路
像一根根网线,一栋栋
安置房,像一个个路由器
不需要密码,手机就能连上
WI-FI。在强大的信号下
一定有一个微信群
正在分享村庄成长的故事
和人间轮回的哲理

截止目前,湖北全省
包括宣恩县在内的37个贫困县
全部脱贫摘帽。“苦难必有尽头”
我记下村支书向明飞这句话
那就感恩时代吧
──感恩土地,和房子
──感恩一只蝉,紧紧咬住枯枝
──感恩光,穿透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