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不为凸显某种人生豪情(序)

蒋登科

我与诗人高本宣只见过一次,那是2017年8月下旬在四川广安举行的第17届全国散文诗笔会上。在简短的交谈中,我得知他是湖北恩施人,土家族。恩施与重庆接壤,在饮食文化、风土人情等诸多方面都比较接近,交流起来很愉快。高本宣留给我的印象不错,瘦削干练,朴实沉稳,所以在他的散文诗集即将出版之际,希望我能为他写点什么。虽然杂事很多,但我还是没有推辞。

对于散文诗,我一直比较关注,写过一些探讨散文诗文体的文章和专著。在我的印象中,以前曾读过高本宣的一些作品,感觉他是一位勤奋踏实、很有实力的诗人,曾在《诗刊》《中国作家》《星星》《扬子江诗刊》《长江丛刊》《山东文学》《绿风》《诗潮》《散文诗》《湖北日报》等报刊上发表过不少作品。

散文诗是一种特殊的诗歌样式,它融合了诗的抒情性、表现性和散文的叙述性、随意性等特点,一般比较短小、灵动,但散文诗可以表达的题材和主题是很丰富的,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受到读者的喜爱。

从高本宣的写作状态来看,他对散文诗算得上是情有独钟。既有关注人间疾苦、充满悲悯情怀的叙述,也有关于死亡与生命、亲情与叛逆的深度思考,还有新现实主义的批判书写。他善于在真实而又抽象的现实中,寻找更加真实、逼近的样态,并以敏锐、真切的感悟,向我们揭示生命和生活本色,以及由此而延伸出的忧伤或暖意。他的充满思辨的自我表达,不断接近了自己内心的真实,呈现了自己对世界与人的诗歌艺术观照。

这本散文诗集名为《越过》。是的,高本宣从老高山红土溪,一步一步走出来,面对一座座大山和一面面堤坝,一次一次把自己摔过去,再摔过去,每一次都那么固执,那么决绝,仿佛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他说,越过之后,终于有了诗和远方。他又说,世界那么大,想越过探求的那么多,而他始终希望,越不过的是他自己。

《越过》共分三卷:“一种乡愁的我”“在母语中生活”“发过呆的地方”。从分类上可以看出高本宣对故土、亲人和自己的民族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他扎根现实,又在五光十色的现实世界之外寻找生命的本质与灵魂的皈依。

老人,动了动肉身,把泡了多年的枣子酒抱出来,像是掏出了骨头里仅存的血液。我们一杯接一杯,直到饮尽最后一滴黄昏,直到杯底露出干净透明的故乡。──《灵魂旧地》

村庄矮下去了,乡愁也是。矮下去的乡愁,像一颗铁钉,钉在我的骨骼。先是一针见血地疼,然后被时间的巨锤敲打,每敲一次,入骨三分,直到越敲越深,皮肉裂开,疼痛难忍,一抠就抠出一道血印。──《乡愁帖》

在上卷“一种乡愁的我”当中,他用这样的句子来抒写内心的孤独、失落、疼痛、无奈等复杂的感受。每一个标点都敲击着记忆的疼痛,每一个汉字都流淌着牵挂的泪水。

忠于脚下,忠于亲情,注入自己的灵异体验和超逸现实的神性光照,才能写出让人心动,让人感染的力作。他写故乡的老屋、老人、石磨、红土溪、沙子栈、老井等,无一不发自内心,感人肺腑。

有人说,故乡、爱情与死亡等,是文学作品的永恒母题。每个人对自己的故乡都有独特而深刻的感情,但在书写中,优秀的作家总能通过个性写作激发起读者的共鸣。这样的书写看似简单,但要写好、写出新意其实是有难度的。高本宣的这些文字,抓住一个个具有特色的“点”,用白描手法给我们勾勒出了一幅寂静颓朽的正在消失的乡村图景,每一个文字都充满了忧伤和疼痛,我们似乎听得见那枚乡愁的铁钉正一点一点钉入他的骨骼,听得见时间敲打发出破碎的孤独声。或许是人在异乡,身在江湖,他无比渴望“要从梦中的土地上挖出一条小径,返回人类生命的原乡。/建一座埋葬记忆的坟墓。/立一块魂归故里的石碑”(《乡愁帖》),融情于景,情景交融,在前行中回眸,在追忆里缅怀,在寻常事物中发掘出不寻常的意义和内涵,表达了诗人对人世的关怀和他的良善之心。

“这一天,我和邻居,和亲人,坐在季节肩头,喊出心中的陈年旧事”(《回乡笔记》),回到故乡,就回到了灵魂的“旧址”,面对神圣的家园,诗人喊道:“我向神圣的家园,交出崇高,交出忠诚,交出温暖的祝词”(《回乡笔记》)。当我们沿着诗人的精神之路一起回到故乡,感受到的是同样的悲欣交集。

曾经的乡村美如水墨画,像“把陶渊明的诗从山坡上泼下去。/那些黑色,是阳光下男人裸露的铜质。/那些白色,是阴历中女人柔嫩的腰肢。/那些绿色,就是奔我而来的狂野爱情了”(《水墨乡村》),而故乡的一条小溪,“在佛心观照之下。/众神合颂,赐一些人爱情,赐另一些人毒药,而赐给我的,只有慈悲”(《小地名》),诗人伸出双手敬重地托住神赐的慈悲和恩泽,“用干净的水冲洗所有的汉字,给草木,给庄稼奉上干净的诗歌和干净的灵魂”(《小地名》)。

而现在,村庄空了,成了空村。“死了的,都埋进了土里。活着的,都背叛故乡,去了城市”(《空村》),只剩下野花,庄稼在此轮回,只剩下虫唱鸟鸣如同念经读书。空村的空,让诗人内心更加悲壮和空落。乡村文明的失落,家园的走失,让人无比痛心。“选择一个黄昏,进入村庄。我要祈求、膜拜水的源头。/取走所有剩下的泪水”(《一口老井》),故乡留给记忆的是泪水和枯萎,诗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文字让这些美好的东西全都留下来,并引发大家的思考。

刘家大院。最后的王朝。几个驼背老人,围坐在棋桌旁,指点完江山,把几团呻吟留给院子。几个远方的诗人,把佛祖挂在一念之间,在暮色中寻找乡愁。──《老街简史》

在诗人笔下的老街写意图中,一部时间简史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刘家大院,人去楼空。曾家巷子,无人敢进。老街背面,民俗殿堂,只有傩戏和麻雀还在唱。整条街都在荒芜,老人们都陷入了最后的孤独。而今,一切都空无,只有一抹夕阳给黯淡涂上一丝色彩。厚重沧桑的历史文化在时间的洗涤里渐渐沉寂,让人不由得陷入深深的忧虑和伤感之中。

在中卷里面,诗人书写了各种人生感悟。《清和茶坊》,他写茶坊、茶壶、茶叶、茶女,体察幽微,别有韵味;《在亲水走廊散步》,他“用缓缓的步伐丈量城市喧嚣的生活和浮躁的心情”,随性自然,不问身边身后事。他的内心,始终存有一方宁静安逸的所在,就像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他反复书写,反复沉溺,从不厌倦。在《风雨桥上听风雨》听到的是一部巴地民族人性、和谐的史诗,“把人生交给你,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云淡风轻”;生活在城市,他看出《城市病》,“城市的太阳被远处的高楼抱着,射不出一丝光芒”,带给人的是压抑和晦暗。看得出来,这些感触有着他一贯的观念——对简单明澈的喜欢,对浮华喧嚣的厌倦。高本宣的感悟,充满了正能量,比如对老师的热情讴歌,对爱情的亲切呼唤,也有对黑暗现实的强烈抨击。高本宣的敏锐和善思,粗犷和大气让他的散文诗充满了迷人的气息和深沉的力量,亲切自然,又匠心独运,颇有一种感人的艺术魅力。

高本宣留恋故乡,也喜欢行走。下卷“发过呆的地方”可以看出他的足迹遍布山川、河流、荒原和深谷。“一千顷波涛,颤动为女人丰满的曲线。/一万页诗篇,在历史的雄关,在高处,推波助澜”,《鄂西山水》给他强大的视觉冲击;“吊脚楼从山下爬到山上,锁进雾里。火坑里挂满了狩猎的故事,所有收获躲进女人暴涨的乳沟”,《恩施大峡谷》别有风景;“你是我八百多岁的廪君啊。/是你抚育了优秀的儿子。/是你优秀的儿子成就了今天的连峰”,《仰望连峰山》就像仰望母亲;行走在《巴盐古道》,他“听到远古的铃铛,叫醒了沉睡的时光”,他“看见明月一样的女子打开了心灵的窗户,眺望打马而过的剑客”……诗人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旅行者,而是人类美好的发现者,独特思想的发掘者。

对于诗歌来说,客观的描摹,再精致也不过是绣花枕头,时间风干的木乃伊永远不会开口说话和微笑。只有从感官体验中升华,熔铸诗人的思绪和情怀,这样的作品才可能具有超脱性,也才可能具有恒久的生命力。诗人越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灵魂的洗涤之所,他越过的每一步都获得了生命的禅意与精神上的启迪。

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高本宣驾驭语言的能力比较强,他总能用凝练的语言,或勾勒、描绘出一个大院、一条古巷或一条盐道的风貌。比如《巴古盐道》:“从云阳或渝东,至辽阔的湘西、鄂西。/泱泱巴国,因盐而兴,因盐而亡。/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这些留在记忆里的印象绝不是客观描写,而是一系列融入了主观情感的意象和画面,这些意象和画面或清淡,或幽深,或邈远,或颓败……由此完成了诗人独特而又典型的感情展现。

当然,这一切需要诗人洞穿事物的眼光和开阔大气的胸怀。高本宣的散文诗透射出明洁而闪亮的哲理之光,也彰显了一个男人的胸怀和格局。

在散文诗探索的道路上,高本宣一直试图摸索出自己的诗路和特色。在题材上,他立足于故乡的历史和文化,但又注意横向开拓扩展;在诗意表达上,他注意精心选择、剪裁和提升。同时,他还在历史与现实的大地上尽力向下深挖、掘取,由外而内的体验,融合着他的人生与情感的全部。

在当下的浮躁和喧嚣的氛围中,高本宣执着地书写着,用心寻找生命的真谛,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禅心一颗,至真至纯。文学写作只有远离功利,才能让文字闪闪发光。这既是对抗浮躁现实的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守护内心的坚定力量。

高本宣是一位灵魂的歌者。他的文字凝重,素朴,所有书写都是发自内心,没有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他在真情的书写中,打通了诗人与普通读者的心灵通道,让读者跟随他的文字和体验,在感官与情感的道路上一起沉思。他的身体里灌注着烈酒,热血滚动,身上缭绕着土家族的山歌和杵声,洒脱豪爽。真心真意真性情,让人可以感受到他的一颗滚烫的心。所以,他说他选择了散文诗这坛“燃烧的老酒”来醉倒自己,吐露心事,针砭时弊,抒怀人生。

总之,高本宣的散文诗既源于生活,尊重生活,又超越生活,回归生活,从多侧面体现了诗与生活的双向互动。红尘中的他有一颗超拔高蹈的禅心,关注和审视俗世中的一切,较好地把握了诗与生活的美学辩证。为此,我非常看好他未来的写作。作为一个安静的写作者,他可能不会大红大紫,但只要继续坚持,他定然会成为一个具有自己特色的优秀诗人。

2019年11月3日,于重庆之北

(蒋登科 男,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